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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文学》(卷五十五)发表我院党委书记冯炬明小说《相伴者何》
作者:冯炬明   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20-6-25 8:29:45   点击:638

    2020年5月,我院党委书记冯炬明中篇小说《相伴者何》被《大地文学》(五十五卷)小说麦田栏目发表。现将全文刊载如下:

 

 

相 伴 者 何

冯炬明

 

 淇水走出西山后,径直朝东流去,不小心打了个盹,惊醒后便失急慌忙折头南下。沿途遭遇均为坚硬凸起的赭色粘土岗子,所以衍生出众多的弯曲。当地有“淇河水,长又长,一溜马湾到南乡”的谚语,说的便是这段淇河柔荡多姿的形态。上马湾、中马湾、下马湾在沙窝的下游,史书记载是殷纣王的饮马休闲处。其实沙窝早先也养息在淇河的胳肢窝里,淇水到了这儿,因东圪垱的阻隔,分裂为东西两条水脉,且东宽西窄,东圪垱上的人习惯借便桥到沙窝来购物就医,无奈淇河水量不稳,春瘦秋肥,桥毁了建,建了毁,枉费了不少的人力财力,便毅然决然发挥愚公移山精神,削圪垱上的土,填淇河里的沟,七八年的功夫,生生将东圪垱与沙窝真切地联为一体。本就是一个行政村,但沙窝街上的人还依然略带讥讽地将他们称之为“东圪垱的”

 全舜家就在东圪垱上。

 在沙窝老辈人的传说中,东圪墚稀松平常,几户人家草棚土屋,窗纸从来都舍不得糊结实,及至到了数九寒天,才用生坯垒到半腰处,以便聚拢些热乎气。若非要找出它与沙窝街有什么相异之处,就是沙窝街上栽种的多为杨柳树,而东圪垱上清一色的刺槐,每逢春天,那些刺槐争先恐后地摆脱铁灰色的底蕴,绽放出一串串洁白的花朵,引逗得蜂狂蝶浪不止,也诱使得街上人羡慕难耐。旧时的日子过得紧巴困顿,乡下人多以瓜菜代饭,东圪垱上的人对那些花朵看护得格外上心,谁若想尝个稀罕,不低头弯腰说好话,断然行不通。前街冯老冒的瘸腿儿子金舜偷捋了一篮子,被纠查后,不仅留下了槐花,连巴斗篮都扣下了。冯老冒站在土地庙前的高台上朝着东圪垱骂道:冯老刀,你猪蛋还吃的少么,你把槐花也当猪蛋炒炒吃算球了,叫你燥火烧身睡不着觉,半夜三更下河里捉王八。

 冯老刀是全舜他爹,祖传一手劁猪好活,时常肩背着个油腻烘烘的搭裢走街串巷,前胸是刀具和竹制缝针,后背是棉线绳和草木灰。冯老刀的活做得干净利索,刀口小,出血少,而且摘除得绝无残余,无论是牙猪豚猪,经他的手去了势,搁着劲地长膘。舍去的物件只要主家没有要求,冯老刀都收拾起来带回家,或煮着吃,或烧着吃,也用来泡酒喝。许是得了如此独特功效的滋补,冯老刀体格强壮,走路生风带土,从来没有犯过头痛感冒,脸庞红润,油光发亮。

 有一天,我和全舜坐在学校外的寨墙上瞎扯,扯着扯着就论到了他爹的营生,多年下来,冯老刀凭着自己的辛劳和本领毫不费力地在东圪垱盖起了三间里生外熟的高瓦房,真正算得上房立棚群。并且以殷实的家业为两个闺女置办了嫁妆,为儿子定了个娃娃媒。走在沙窝街上,冯老刀腰板直挺,下巴额微微高翘,很有些得意的神情。因与他有怨结,冯老冒便四下里捣鼓他的腰眼,说球哩,不就是个劁猪的,做了那么多断子绝孙的缺德事,指不准也是借种才没有绝户。冯老冒针对的是全舜,无论从体形、长相、肤色,他与冯老刀似乎都沾不上边儿,冯老刀五短身材,皮肤黝黑,五官紧凑,可以用一个小字统而盖之,全舜却细高条儿,面若白玉,疏眉朗目,鼻直口方。

 全舜低头抠着自己的鞋帮子,那里有几处已经脱线了,张开了不大不小的豁口,好一会儿才仰起头略带恼愤神情地说,冯老冒也是嫉妒人,劁猪的咋了,没有偷人家的没有抢人家的,把时光过红火还丢人啦。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劁猪也是其中一行,皇帝还给劁猪家的写过对联哩。他门里正经过活,过的是个啥结果,他哥冯老典家有五朵花儿,光开花不结果,那才是真正的绝户头,他更好不到那里去,五个儿子金木水火土名字中五命占全了,可一瘸一聋一瞎一瘫一呆,眼下不绝户,将来离绝户也差不了多远。

 这时,太阳刚好摞在西山头上,浓郁的余辉平平地射过来,让我们身旁的几棵低矮的柏树有了凝重的背景,再看全舜,脸上也有了不少闪烁的斑点,而细长的眼睛里充满了不俗的光芒。他起身后,把屁股拍得震天响。

 回到家,我对我爹讲了这事,我爹沉吟片刻,揉了揉鼻子说,街坊邻居的就像两个零件挨着,难免磕磕绊绊。小小孩儿少掺和别人家的是非曲直。

 我爹真是被吓破了胆。

 他原先绝对不是这付模样,十八岁外出闯荡,谋求生路,能吃的苦都吃了,能受的罪全受了,后来也算混出点名堂,当上了公社机械修配厂的支部书记。有一阵子,政治学习抓和得比较紧,他主管这事,要带头组织学习,出于显摆,他引经据典,慷慨激昂,说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不是美帝怕人民,而是人民怕美帝。这样的表述太拗口了,纯粹就是一个考量机敏反应的语言陷阱,不要说没上过几年学的我爹,指不定肚子里积存有墨水的文化人,如此搅和来搅和去的也会犯浑。但在当时那样的敏感形势下,他立马便被翻砂车间两个年轻人扭住胳膊送到了公社里。好在公社领导心念我爹根正苗红,隔三差五还被评为厂里的先进工作者,没有再深究追责,只是把他撵回家种地来了。

 我爹一下子变得蔫不拉叽,连着几天不出门,怕见人。我娘倒想得开,说在厂里上班也就挣那仨核桃两枣,在家种地照样活人。可你总不能大步不迈,大气不出,我都替你难受。我爹斜白了我娘一眼,拎起墙角的铁铣上菜地去了,天都黑透了才回来,一身汗水一身泥土。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现实榜样的力量更是让人冲动。全舜家因为劁猪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我曾经暗下决心,将来也要当个劁猪匠,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割断是非根。我小全舜五六岁,他上学晚两年又连着留级,有幸与之成为同班同学。我着力借机讨好他,让他玩我的五彩玻璃球,吹我的不锈钢哨子。全舜被我真挚的友情所打动,多次领着我偷偷把玩他爹的宝贝玩艺,那劁刀摸上去凉阴阴的,我的内心却热乎乎的。不是我爹发现的早,阻止的及时,我很可能就沿着自己满腔热血设计的人生之路走下去了。

 我爹黑唬脸说,读你的书吧,冯老刀的心眼儿没有麦籽大,他要是教会了你,他还吃不吃这口饭。

 在当时,我心里十分地腻烦我爹,觉得他和冯老冒俨然弟兄俩比吊,差不到那哪儿去,说白了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见不得别人比自己过得滋实舒适,不要说冯老刀是个身怀绝技的劁猪匠,就是流落街头的乞丐,他要到些可口的饭菜,吃饱了喝足了,高跷着二郎腿躺在老柳树下看蚂蚁上树又有啥好气不过哩。

 后来的事实,使我面对我爹时真的有点羞悔难当。古语有,门里出身,自懂三分。这话我信,因为这样的事情就发生在我旁侧,就发生在全舜身上。我和全舜去他家玩耍,只感觉他对劁猪说的头头是道,如何下刀,如何缝针,如何抹灰,有时候讲到兴奋处,还将不少的唾沫星子喷到我脸庞,由我通涨的面部接收后,它们就有如冯老刀的劁刀一样阴凉。全舜的口技距离实操不过一步之遥,中间差了个手拿声嘶力竭拼命挣扎的小猪崽。空白毕竟是空白,谁也没有卓异的本领将它按照内心的构造充实起来。全舜说的我皆坚信不疑,理会是他爹传授给他的,冯老刀有的是时间,没有时间他也会挤出时间这样做。其实我爹也如此施教于我,回到家里,开口闭口都是厂里的那些破碎事情,似乎那样的事情比天都高大,比焦麦炸豆时节都紧急,只是我对他用的游标卡尺、虎头钳,他说的挫削、套丝一点都不感兴趣。我表面上不敢硬抗,我可以采取别的方式有效进行软抵。我说我娘喊我去帮着烧火哩。我说我六奶奶喊我和煤哩。我随便找个借口编个理由,就可以及时逃脱他略显自私的沉醉。

 还有一个现象也是存在的,但它恰恰反证了我爹的言之有理。在我和全舜同学的几年时间里,我为了实现天马行空似的美好愿景,想着法儿地和全舜套近乎,他对我最笃诚最有效的回报便是冯老刀但凡在三里五村做活,就告知我。然后我们俩结伴而行,前去现场观摩。乡间的路绝大多数是土路,布满了高低不平、粗细不匀的车辙,还有诸多的牛屎马粪,我们走着手舞足蹈地议论着,这次劁的是牙猪还是豚猪,是尖嘴的还是平嘴的,说到极致处,一脚将一坨牛屎或者马粪用力踢飞,望着它们飞向空中,分解、旋转、坠落,禁不住仰天大笑,毫不顾忌那些发散的秽物会不会落入我们粉红色的口腔中。冯老刀做活的场地,有时在狭窄的庭院里,有时在村庄中央的宽敞处,后者多半不是单劁一的活,有可能是三桩五桩,乡下人习惯了黑白分明的时光,日子过得单调而寡淡,所以一个劁猪也能劁得像唱大戏一般热闹非凡。众人密麻麻地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些孩子为了看个分明,爬上了房顶和树杈。冯老刀早已不足为奇这样的阵势,神态镇定,动作娴熟,有时为了取得超预期的效果,他会在整个必须的过程中穿插若干搞笑或者炫技的内容。冯老刀蹲下来,在主家特备的搪瓷盆前,自己边洗着手边将水撩向围观的大姑娘和小媳妇,嘻笑着说,叫同志,你别急,劁罢它的劁你哩。等到他擦干双手,从油污腥臊的褡裢里拿出劁刀,咧嘴吱吱尖叫着冲向人群时,对象却变了,不是大闺女小媳妇,而是那些下巴颏没毛的黄嘴角。冯老刀一本正经,脸色凝重,说来来来,叉开裆,让我瞧瞧到底有几个蛋子,今天非给你摘个干净,省得长大了祸害良家妇女。孩子钻人缝里跑掉了,冯老刀也就收住脚步。要劁猪了,遇着弹腾厉害的,冯老刀显得有点力不从心,前边稳固住了,后边又蹬开了。他便直起身子,朝着猪崽用力踢一脚,从口袋里摸出主人送的纸烟分发给围观者,并连连作揖央求道,老少爷们帮帮忙,劁了猪再分你个蛋吃。有青壮劳力摩拳擦掌进了圈内,那猪崽许是明白今天要断自己的命根,作宁死不屈状。年轻人不得要领,愈发显得手忙脚乱。冯老刀将他们轻轻拨拉一旁站立,拿出劁猪刀,先用嘴叼着,再将猪崽反背着头塞向裆间,两条大腿用力夹紧,左手攥着两后腿,右手握住猪崽的蛋子,慢慢用力,让它突起,就在刀光忽明忽暗的瞬间,伴随凄惨的哀嚎,两个像去了外壳的荔枝果似的肉蛋蛋,就落在了冯老刀事先准备好的麻纸上。谁也没有看清楚他左右手交换的法术,更没有看清楚他的刀锋走向。小猪站直身子,逃跑了。热闹散了,人们啧啧称奇。冯老刀将褡裢甩扛在肩,收了主家的费用,道过谢,也走了,或者回沙窝,或者走向了正在召唤他的地方。

 我如同追星族似地频频编造谎言,无顾学业,恨不能整天跟着冯老刀走街串巷。现在看来纯属年幼愚顽,追求刺激,盲目好奇。初始,班主任没有特别留意,因为那个时候政治运动一浪高过一浪,批林批孔、反击右倾翻案风,学校的主要任务仿佛不再是教育学生,为国家培养栋梁之才,而是熬浆糊,画漫画,呼口号。老师也懒得多管闲事,不上课少上课不多发工资,总落个清闲。上街游行,他们也敷衍塞责塞,胡乱写几句顺溜的口号,给了班长,由着他青筋暴跳,振臂高呼。老师们在队伍的后边自由散漫,或背着双手,或甩着胳膊,借此轻松地唠叨着,宛如饲养员冯天际在天黑之前,吆喝着将牲畜哄进圈里一样。我随意编造个理由,比如肚子疼,为了表明这是千真万确的,还撩起衣服让班主任查验,在小腹的右侧果然就有一个包包,只不过那是吃红薯过多憋了气,我硬坚持着没有让它泄露,目的就是在这关键时刻派上用场。等夹着腿惶惶地出了班主任的办公室,一个又酸又臭的屁应声而放,一切都释然了。还有些理由也是极其实用而无法否决,我说我要回家帮着抬河堤。那时农闲了,村上会按人头分派义工活,抬河堤挖河道是最常见的事情。抬河堤是从远处将土起了运送到河堤上,打成土牛,以防洪涝。挖河道,是拓宽河床,将内堤修整得更加平滑宽广。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齐出动,有地板车的用车拉,没有的用担挑用篮子用簸箕撮。我爹在厂里上班,充其量就是个眼下背锅的临时工,每当此际,我娘有心让他回来,他也信誓旦旦地要回来,可总归是在单位的人,不见得总碰巧空闲,说的多回来的少,我下边还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都是吃饭长身体的年龄,即使来到工地上,不帮倒忙就算烧高香了。假如就我独个请假,估计这破绽也破不到烂掉,要命的是全舜和我前后差不多时间请假,心尽再愚笨的人也会产生联想。

 班主任将这件事对我爹讲了,说他不想看着我成天和全舜混搅在一起,说我应该像我爹一样,刻苦钻研,永攀高峰。班主任说的是我爹在厂里搞自主创新上了县广播站的事,我爹研制出了和面机,远销新乡、安阳的厂矿企业。我们学校食堂也买了一台,那天我爹到学校亲自安装,班主任趁机提出让他上几节机械制图课。我爹没有谦卑,爽快地答应了。至今我清楚地记得我爹在讲台上眉飞色舞、诲人不倦的架势,令坐在下面的我心头虚热,油然萌生出几分骄傲和自豪。

 我爹被班主任夸赞得有点不自在了,右手稍微摆动几下,说不讲那些了,孩儿的事是关紧事,谁不盼着孩儿们长出息,出人头地。你放心,等他回来,我弄个水落石出,一定给你个确切交待。

 下午是常识课,老师讲的我只记住了那句押韵的民间正经,燕子低飞蛇过道,大雨必定要来到。其它基本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去了。其实,我入学接受启蒙教育以来,除了语文,常识是我的另一个最爱,语文是教人学说话的,一个人连话都说不棱正说不囫囵,简直难以想象如何在世间与人打交道,总不能有嘴不会用,如同哑巴一样胡比乱划。我额外喜欢常识课,是觉得它特别接地气,比方说上气候这节课,老师不用多讲,我们自小从老辈人口耳相传中已知晓不少。东降呼隆西降雨,南降出来卖儿女。瓦瓦云,晒死人,缸穿裙,必挨淋。因此当老师就某个问题要进行提问时,教室里即刻举起众多长短不一筋脉精细的胳膊来,就像淇河大堤边沿儿茁壮成长的白腊条摇摇曳曳成为班里一道独特的风景。这节课上的心不在焉,是因为课前全舜去请假班主任准了他的假,而我费尽心机找了个借口去请假时,被他决然回拒了。班主任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来,绕过桌子顶端,与我面对面站立,他上下扫视着我,那样的目光诡异而惊讶,仿佛我是天外来客,根本就不认识我似的。我开始还敢迎着他的目光,甚至看到了他上嘴唇毛茸茸的胡子以及右下腮处那个米粒大小的黑痣在抽颤。后来我低下了头,只敢瞅着自己的脚尖。我能清晰地听到班主任一声赶过一声的呼吸,粗短、沉浊,直至变成长叹。班主任说,前半晌我去公社办事,顺道拐到厂里,把你最近的表现和你爹讲了。你放学后早点回家吧,他恐怕对你要有话讲哩。

 我怎么从班主任办公室里出来的都有点记不清楚了,能坐下来听课还记住那句顺口溜更属不易。回到教室时,老师的课已经正式开始,我无法与全舜沟通。而全舜似乎还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不住地冲着我作怪样扮鬼脸。我担心一再这样执迷不悟,会受到老师的责罚,干脆将头扭到了窗外。一只鸟斜刺里飞来,隐身在合欢树浓密而硕大的树冠内,几声婉转清丽的鸣叫后,又有一只鸟心领神会般赶了过来,两只鸟在枝叶的深处谋划着什么,似乎意见又不统一,砉地一下各奔东西了。

 实际上下午这趟事犯不着冒险请假,冯老刀就在合街做活,合街与沙窝地头抵地头,中间隔了个学校,转转脸抬抬脚的功夫就到了。全舜有心思,他想提前去看合街的乐腔剧团排练。这是一个稀有剧种,年下时我曾看过他们演出,感觉上就是大镲大号大嗓子,不是熟知《沙家浜》的唱段,我真无能听真切他们叽哩拐弯唱的什么东西。他也应该不止一次去看过,他在教室里将《箭杆河边》里的老地主演得惟妙惟肖,一边哼咳着一边念叨着,倒霉倒霉真倒霉,喝口凉水也烧嘴。逗弄得同学们捧腹大笑。但这次全舜强调的是去看排练,不是去看戏,说得更揭露些,他是去看排练时演员们换衣服。这事他也应该不是破天荒第一次。由于我们俩是好朋友,他也不避讳我,他说演妇女主任玉芳的那个女的,乳房比海碗还大,有一次换衣服,扯拽得露出腰窝,白生生的,肉叽叽的,看得他直咽唾沫,裆里的小家伙也硬硬地竖立起来。连着几天眼前都是那一付摄人魂魄的场景。我笑他,你都是有媳妇的人啦,还这么不禁撩拨。全舜说,那是我爹喝多酒干的好事。就她那样,瘦骨嶙峋,我看着都没兴头了。全舜告诉我,他早已不认这门亲事,是女方一直蛮缠着不松口。你见我逢年过节啥时候去过她家串亲戚,全舜提高了嗓门说,天下这么大,还愁找不到个称心如意的媳妇。

 常识课接下来是自习时间,我说我请假班主任没批准,就不去合街了。自习课是松散些,可班主任时常会来突击检查,他把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我再没有自知之明,无疑自寻霉头。全舜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将书包甩到后背上左晃右摇着就走了,他人细高,走动起来本身就有飘摆的意味,再故意夸张些,看上去仿佛不是人在行走,而是被一股神奇的力量吹动着在作滑稽的表演。

 我心里为此并没有异常感觉,在全舜看来则剥尽了他的脸面,接下来的日子里,无论我怎样热络地贴近他,他都一付带理不理的样子,没有办法,我也只好随他去了。

 时间过得飞快,我们学习、游行、搞大批判,往实验田送粪,把地里出产的红薯拉回来,听贫管会代表忆苦思甜,紧张而凌乱,很快就将初中混毕业了。再上就是高中,这是个坎,高中不是谁想上就能上的,要进行推荐。尽管我爹是个犯过错误的人,但在沙窝人看来,就像你正走着放了个响屁,臭气片刻便消散殆尽了,没有人会死命地牢记于心间。所以,我得以顺利晋级。还有些人是自己不想再上学了,自己认为学不成个眉目,家长也认定上不出个景色,等于瞎子点灯白费油,就遂了孩子们的心愿,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前街的新国当属此列,全舜与我分道扬镳后,他成了我最要好的朋友,新国能吹口琴会写作文,我们俩在一起没少探讨描绘未来。他爹本身就是学校老师,想他肯定会让新国继续将学上下去。而且新国也告诉我,他通过了推荐。不料秋季开学后,再没能看到他的身影,不知道他爹通过什么关系,让新国到县副食品公司上班去了。我进城见过他几次,正忙不迭给人家打酱油秤糖果,眼里却饱含着志得意满。

 在推荐之前,我的内心也曾慌乱至极,找父亲央求过,想让他买通关系,去厂矿企业做工。父亲直接了当回绝了我,甚至有些气恼,说好好读书吧,我就是吃了文化不高的亏。肚子里填充知识了,将来有个安稳日子过比啥都强。多年后的事实证明,我爹完小毕业,对人生却有着哲人般的洞悉和见底,在关紧时节,善意地拯救了我。

 全舜没上高中,果然应了我爹的判定,他子承父业,当了劁猪匠。全舜与冯老刀的差异体现在装备和形象上,他买了辆永久牌二八加重自行车,能够在获得商机时更加轻快便捷地抵达目的地,另外他一改冯老刀邋里邋塌的习性,衣着整洁,头发清爽,连风领扣都扣得规规举举,要做活时,不是将袖子一撸就动手了,他的做活很有些举行仪式的味道,在众人急迫的等待中,他却不慌不忙,微笑着示意主家打水来,先是凉水,再是温水,最后是一盆蒸气袅绕的热水,仔细地一遍又一遍将双手清洗着,再用手巾擦抹干净。众人都有些不耐烦了,他仍淡定自如,将劁刀取出来,慢慢地举过额头,迎着日头,眯眼凝睇着刃口处那鱼脊般的亮光,偶尔还会用拇指刮试一下它的锋度。就在人们议论纷嚷之际,他敏捷地弯下腰去,三下五除二,一锅烟的功夫就将活利利索索做完了,人们似乎都没有听到猪崽的嚎叫,也没有看清楚他应有的动作。活做完了,依旧是不厌其烦地净手。全舜还有一点与冯老刀不同,他做完一桩活,有钱给钱,手头紧缺的给几斤麦子和玉米亦可。另外,他绝对不会将猪身上劁下来的东西带走,主家真的不需要时,他就会顺手扔到房顶上去,他说喂鸟吧,鸟吃了会飞得更有劲儿。

 全舜以一种全新的形象和精湛的技法将他爹的手艺发扬广大,并做得更加风光无限,仿佛他不是在做活,而是在进行一场内容粗卑形式繁复的展示。

 我被迫选择了继续求学,高中就在沙窝的后街上,不用住校,少去了诸多不必要的麻烦。学校生活,无论是那个层级,均大同小异,听课、自习、做作业、考试。若非要找出高中与以往的学习经历有什么不同,那就是随着年龄的增长,男男女女的生理心理潜移默化中发生了嬗变,班上不断传出有人谈恋爱的消息。只要不弄出生死攸关的闹剧,学校也懒得管。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上了高中也无甚可夸耀的,有门路的托关系找个工作,没本事的照样扛着锄头修理地球,因为当时上大学也要靠推荐,而且名额十分有限。身边的人愿意怎样就怎样去了,我则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自顾埋头苦读。我爹教导过我,至少我不能再吃他那样的没有文化的亏。他还以例说法,东南街的王天智从小父母双亡,就靠着自己勤奋学习,经常在县广播站发稿子,被安排到文化馆去上班了。王天智我们都认识,也是早些年高中毕业的回乡青年,特别爱整洁,无论是穿多么惨不忍睹的破旧衣服,总是洗的干净净的,且衣服有角有棱,缝线平直。有人传说他是用搪瓷茶缸盛开水熨烫的。还有更出格的讥诮,夜里睡觉他担心弄脏了被头,时常在脖子处围条毛巾。一年四季,不管是下地干什么样的活,他随身总比别人多带两样东西,一本新华字典,一个巴掌大的塑料皮本。遇着晌间歇息,大伙聚堆胡侃闲聊,他便起身到地头的渠畔沟沿儿独自操作起自己的爱好。众人背地里对他指指戳戳,他权作没有看见。我在我们家挂在门楣上的小喇叭里聆听过他的杰作《淇河呀我的娘》,不过当时我并不觉得他写的有多么好,是那个嗓音沙甜的女播音员吟诵的好。当时我还小,不明事理,更不懂文学的深奥。但出于好奇心,我还是忍不住当天夜晚跑到了淇河岸边,他说淇河是他娘,我压根不相信。每年淇河都会淹死几个人,但他娘是得肺结核咳死的。夜空下,淇河只不过是一片泛着藏青色锦缎光泽的水。

 后来,我爹讲了实话,那是在我高考被录取后的庆贺酒席上,他多喝了几杯,醉眼朦胧,话也说得不够流畅,说我也真不敢指望你上学能上个啥名堂,只是觉得上吧,不上又能干啥哩,在乡下有着种不完的地,需要掏不尽的力,鸡蛋壳里发面,没多大发头。我爹一边说着,嘴角还一边朝外淌着酸水。我爹为我金榜题名着实有点兴奋过度啦。因为是宴请的亲朋好友和实近的街坊,盘碟碗筷堆了一地,我爹虽然步伐踉跄,有点站都站不稳,还豪气地挥着手叫道,你们都去歇吧,我拾掇我拾掇。

 我在高中全神贯注刻苦学习期间,与全舜几乎就没有再接触过,我不可能放下桌头的功课去看他超凡脱俗的劁猪表演,偶尔在街上迎面相遇,也不过出于礼貌简简单单打个招呼。人过时光就这样,吃香的喝辣的叫福气,清汤寡水的,只要心情舒畅,也差不到那里去。事实上这仅仅是表面现象,我暗地里还是比较关注全舜的,或者说我爹比我还关注他。在当时的境况下,王天智算得上一个成功人士,全舜也不是个等闲之辈,王天智要的是名,全舜获得的是利。有些事情没有钱作支撑,光靠动嘴皮子屁用不顶。学校的贫管会代表冯茂才有五个儿子一个闺女,一个比一个悭,他年事高了后,又得了偏瘫,需要儿女们精心赡养,儿女们却轮番上演墙头记。街上人笑话他,说五男二女,不做也过去。你是少生了一个闺女呀。等到冯茂才要蹬腿拨蜡时,闺女良心发现,给他买了几包方便面,他那里吃过此等鲜美的食物,嚅着干瘪的双唇连声赞叹道,这个面条咋恁好吃哩。他是含着满嘴的方便面离开了这个世界。

 有钱就果真可以卓尔不群,随心所欲地讲阔气比排场。冯老刀五十大寿时,杀了头肥猪,炸了大小酥肉,做了红白丸子,蒸了条方扣碗,摆了露天席。冯老刀在土地庙前的人场上,脸上笑容绽放,说,这是全舜非催着这样办哩,我已经五十啦,就算活一百岁黄土也埋到肚脐眼上边了。礼不礼的不关紧,老少爷们肯捧个人场,我都领受了。那天第一个到场的是冯茂才他弟冯茂轩,他生下来痴傻,却天生一个猫鼻儿,闻香即到。冯老刀看着浑身污垢的冯茂轩,一点嫌恶的神情都没有,还连忙拉了凳子让他坐下。等开席时,率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杂拌外加两个蒸馍送到他手上。冯老刀对着大家说,不是怕你们在意,我也都请他坐上席了。他少说也有六十好几了,一辈子和他哥一样,可怜人呀。全舜还安排连着放了三场电影,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让沙窝人过足了电影瘾。电影特意安排在自己家门前放映,由于地势高耸,那影幕仿佛与天穹融为一体,电影就像在天上播放似的。全舜是个细心人有心人,年轻人热衷于看电影,尤其是战斗片,百看不厌,在乡下反正也没有多少娱乐活动,难得有机会和大姑娘小媳妇挤挤扛扛磨磨蹭蹭,制造点刺激和幻想。老人们大多不凑这个热闹,一是怕乱,二来眼花耳背,看不清楚,听不明白。全舜喜事好事做到底,索性又请了合街的乐腔剧团来演了一场大戏。我敢肯定,全舜这样做也是有特别意图的,早些年,要想看饰演妇女主任玉芳的那片白生生、肉叽叽的腰窝,还得编圈儿,冒着风险趴高上低,眼下花了重金邀她来演出,全舜心猿意马了,指不定很狂浪地敲敲打打那海碗似的乳房也不用吹灰之力。

 那天演出的是《刘秀访将》,冯老刀前排居中端坐,不时地将纸烟散发给周边的人,冯老冒坐在他的一侧,接了烟,先给冯老刀点上,自己再点着,边吸边微微斜低了腰身说,有福不在忙,没福跑断肠。这沙窝街上谁有你这样的日子舒坦殷实。冯老刀梗了一下脖颈说,都一样过,手艺也算个手艺,是个吃苦受累掏力流汗的活。换你和别人恐怕还受不住哩。冯老冒说,我这个人啥都好,就是嘴不主贵,过去的事你千万别往心里搁。冯老刀嘿嘿笑了两声说,瞧你说到那里去了,乡里乡亲的,我会有恁狭隘。明年开春春暧花开了,你尽管让孩子们来捋槐花。还有我让全舜瞅机会给你弄几个猪身上的宝贝物件,你卤了给孩子们补补,难说他们不是缺营养才出了毛病。坐在另一侧的六奶奶不乐意了,扭了头责怪道,你们有多少话不能换个地方说,这是请我来看戏呀还是光听你们叽喳,戏都开演小半天了,我一句也没有听着,就听着你们嚷嚷啦。六奶奶是烈属,六爷爷打老日那会儿是武工队的副大队长,她的话县里的领导听了都得掂量掂量。第二天,六奶奶来我家借酵头,和我娘又提起这事,心里的窝屈还没有消散,说冯老冒那算个咋着做人,他满大街骂冯老刀时恨不能将他砍了头。吃了人家的酒席就变了个人似的,那些恭维话我听着都浑身起鸡皮疙瘩。我娘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你就当是蚊子叫苍蝇哼哩。

 我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能上大学,大学远在天边,在我的视野和意识不可企及之巅。沙窝街上出过一个,是前街的荣,为了被推荐上大学,给支书家通宵达旦不要命地纺线织布,屁股上磨出厚厚一层茧子。要想通过推荐上大学,需要关系需要烟酒需要辛勤付出和无私奉献,这些我爹做不到,我更是只能望天长叹。而在那一时节,突然有了根本性的变革,上大学不再靠推荐,而是可以凭自己本事考取了。本来为了我爹那个执拗的念头我一直都在努力学习,这样千载难逢的机遇更是催燃起了内心深处的希望之火,这火已不仅奢望走出家门,借父亲的光到社办企业当个临时工,而是洞穿心扉的冲天烈焰。没有什么会比上苍赐予你公平竞争的机遇更珍贵更值得致喜了。无以论你是工农商学兵,是出身寒门还是贵府,要的是通过笔尖流淌出来的真才实学。父亲也适时地把那个朴实的念头升华了,反复讲述诸如梁灏八十二岁考中状元的典故。我说我明白。我没想那么高端,只是觉得如此幸运地为自己内心的某种感慨找到了一个升发的通道。

 当收到录取通知书时,我爹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眼角都有些湿润了。他声音颤抖着对我娘说,咱孩儿争气呀,也为门里争了光,他冯老刀劁猪攒俩钱还烧造哩,这是正经事儿,给亲戚朋友言明一声,咱口袋里再紧巴,也得摆几桌。我娘提醒他道,自己的事儿说自己的事儿,你老和他绞联着较啥劲哩,传出去惹人笑话。我爹脸色庄严了,说我不是要和谁比试,是和自己过不去,要是我还一直在厂里干着,咳。随着一声叹息,他的头低垂下去了。

 果然,那天庆贺的酒席上我爹喝超了。

 眼见就要跨入大学的门槛,我内心也难抑热潮涌动,俟机夜深人静,我疾步来到淇河的青石桥上,禁不住兴奋地呐喊,嘴巴张得极大,却没有发出声音,我一拳又一拳捶打着青石桥的栏杆,大约持续了几十下,我的情绪才逐渐变得平和理性,郁结胸间的浊气一泄而尽,顿觉心旷神怡,这一半源于挣脱,更重要的是一种证明。我低头看淇河,暗流幽雅,飞星溅沫,它已奔腾不息流淌了几千年,传承着诗的灵光, 

 我考取的是一所地质院校,座落在西北一座古城。我爹以他的见识,逢人便讲,这学校好,将来毕业了,天南海北地跑,全是不用掏钱的免费旅游。我劝我爹稍稍管严点自己的嘴,学还没上呢,就算将来转了户口吃了商品粮成了干公家事儿的人,那不过又是另外一种活法,犯不着可着劲儿地沾沾自喜。

 自小我从未远离沙窝,假若以沙窝为圆心,半径不超十公里。置身迥异的境地,自然会生发出异常的感受。经过苦读拼搏步入大学的人们,被誉为八十年代新一辈,被称为时代骄子,个个脸上大放异彩,精神饱满,认定学业有成,自觉地将实现“四化”的重任和使命担负肩上。考上了大学就成了人上人了吗?一进校园,我立即认识到自己如同西大坡的针蒜一样普通而无特异之质,很快就陷入了恐惶和孤独之中,每天就寝前,伏在被窝里写日记,无以论长短,即使三五百字,持之以恒,从未间断。这样做不是为了将来怎样,而只是觉着来日闲暇了,可以看看自己过去究竟是怎样过去的。写了日记,思绪正旺,很难马上入眠,再加上睡的是双层床,上铺的辗转反侧几乎等同于自己的翻来覆去,更何况还有同室的其他人呓语不绝。睁大双眼盯着上铺的铺板愣神,该留念的东西似乎都争先恐后,呼之欲出,它们在记忆屏上交替映射:古朴的沙窝、一河清水、椭圆形的大操场、二项式定理、圣安德烈斯大断层、爱情、父亲的背影、厕所门上淫秽的语句等等,有的停留几秒钟,而有的一闪即逝。偶尔也会重复,想得不能再想了,外面的灯光漫进来,含混皆消,似乎刚才什么也不曾思想过,大脑空落落的,被针管抽净了一般。某个遥远的地方仿佛有人在歌唱,自得其乐。我被这歌声引诱着坠入梦乡,梦的内容无非还是梦前时段掠影的翻板,不同的是这些人和事变形了,幽谷、陡崖、毒蛇、坟墓、花朵、桥墩、涟漪成为最常见的背景材料,让人感到怪诞而悚异。

 故而,我对沙窝的眷恋之情愈发强烈,它们浪去痕在,风去声存。怀念沙窝一年四季香甜悠远的空气,香甜来自泥土庄稼以及长势良好的树木。遥想纵横交错的砂石路,路面满是形状奇妙,大小不等,颜色斑驳的石子,我时常以专注的神情在大人们用地板车拉来的砂石堆上寻找着,那种墨绿的和紫红的可以当做彩色粉笔在墙砖和黑板上一样写出漂亮的字句。用不了多长时间我就能捡拾到满满一口袋,在查验过收获后,欣喜地走开,两条细长的腿仿佛承压受不住般摇摆着。

 自然我也会思及我过去的同学,卖酱油的新国,劁猪的全舜,这是一种不可遏制的情愫,有时候它们薄淡如烟云,有时候又浓烈得像醇酒。我爹在来信中告诉我,新国还在卖酱油,也已娶妻生子,只是比过去胖了不少,看样子日子过得不懒。全舜出了点差错,和一个女的好的要死要活,闹腾得鸡飞狗跳。好在不长时日就撂下劁猪挑子,跟一个勘探队走了,气得冯老刀捶胸顿足,破口骂娘,说你就是跑到天边儿,这门亲事也不能懒账。想是全舜见识过那女演员的丰胸肥臀,借机回绝了冯老刀为他择定的娃娃媒。

 多年以后,鬼使神差我竟然与全舜成了同事,他道出的真情并非如此,或者说并不完全是这样。全舜有着对人生更激进的理解和把握。

 最料想不到的是一封匿名来信让我紧张而枯燥的大学生活泛起了几道桃色涟漪。在校期间,除了学习,与同学相约结伴逛街市、跑步打球、去毗邻学校的葡萄园里偷摘葡萄吃,更令人上心的事情是等待着远方的来信,这里面有鼓励有亲情,有着你想知悉而展开后瞬间即可获取并得到确证的信息。同学们所有的来信都被集中存放在教室楼道尽头墙壁上的信袋内,这是个用一米见方的暗绿色帆布做成的大家伙,它又以班次分为若干同等大小的独立空间。每到取信时刻,你挤我扛,好不热闹同。有所取者兴高采烈,空手而归者神情落寞。我自小腿脚偏短,交际有限,自然对来信不抱有多少期盼,有的也多是我爹的叮嘱和关爱,隔三差五随信给我寄来些全国粮票,要求我不要在生活上和别人攀比的同时,也不能亏欠了自己的肚子,说你正是长身子骨的时候,学习任务十分繁重,不能吃好起码也要吃饱。不知他是怎样设想的,有一次竟然给我寄过来十个烧饼。这是街上食堂老夏的杰作,也曾经是我年少觊觎的美食。只可惜由于路途遥远,打开后,发现它们应有的鲜美味道几乎不存在了,变得又干又硬,个别烧饼的表面还生出了零星的灰色斑点。我明白将它嚼咽下肚,感觉不会比学校餐厅出售的玉米面窝窝头更可口,但我仍然眼含热泪将它珍藏于腹内。在那个物质还相对十分匮乏的年代,这是一个望子成龙的父亲对儿子仅可表达的最高犒赏。

 我通常不爱到信袋前凑热闹,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也要不到。我乐意享受的是等一切恢复了平静,再慢慢地走过去,我在寻找着它,它也许正在等待着我,一切是那么自然而然,就像一春雨随风潜入夜色,将温润无声地毫无保留地馈赠于我,直觉告诉我,灵魂的高地又开始精妙的颤悠了。

 这一天,古城扬起了司空见惯的沙尘,很有点遮天蔽日的气势,教室里的灯管都变成了深蓝色。我最后一个走出来,风沙抽打着卫生间的玻璃,扯拽着松驰的门板,使楼道里显得更加晦暗神秘,我几乎是用手摸到了那封来信,信封有些粗糙,表面还附带着几条突出的硬道道,冥冥之中窜出的第六感觉告诉我,它是属于我的。等我来到楼梯转角的明亮处,再仔细观看,证实收信人就是我,只是缺少邮寄信件人的地址。同时我也明白了那信表面突出硬道道的由来,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标准的信封,而是用劣质的牛皮纸张自己粘合而成。它做的很牢实,封口汇集在背面的中央,像极了一个淫秽的图案。我试着从此处打开没有成功,只好用牙齿作刀由端口拆裂开。里面是反复折叠过的一张演草纸,书写的内容不复杂,且直接了当,大意是告诉我,听街上人讲我在与一个叫青秀的谈恋爱,提醒我她不是个正经货,与别的男人在麦秸垛下搞腐化,被捉了个现行。信写的没头没尾,用圆珠笔写就的文字也极为丑陋。拿着这封不可思议的信,我的头有些发蒙,心也猛地狂跳了好一阵子。

 夜里,等室友们进入梦乡之后,我才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仔细梳理摊到我头上的这等糗事。我认识青秀,她和我不仅是高中同学,还是同桌。依沙窝人的认知观,她是标标准准的外来户。她父亲是公社面粉厂的厂长,和我爹也算相熟,但平常并无深度交往。上高二时,青秀从外地转学过来,她学习成绩一般,人却特别的规矩和善,也随群儿,双眼喜欢直视着你,仿佛时常沉陷在对往事的追忆中。或许是她家生活条件比较优裕,整个人处处都见丰满。我们俩仅有的浪漫之举止不过她暗地里将一双亲手纳制的鞋垫放进了我的书包,鞋垫上用五彩丝线绣了一对并蒂莲。她的手白皙而柔软,像极了棉花骨朵。我用心欣赏过后,为不伤害她的一片真情,又悄默声的送还给了她。女爱男欢,女爱男人不欢,那只能把账算在她的头上。我不是不想,是不能不敢,我眼前时常会浮闪出我爹严谨而刻板的面孔,我告诫我自己,必须牢记初心,不忘使命。何况,在不谙世事不懂真爱的青春季节,谁又保证胆大胆忘为的一次孟浪就能斩获了毕生的幸福和值得。

 如若非要交代那封信中所谓的“恋爱”,责任就独自在我了。同学们来自五湖四海,虽语调不同,饮食有别,但个个处于懵懂年纪,心性狂躁,欲望炽烈。对于男女之事之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比试着神吹海喷。那天我们宿舍几个人形成共识,以约定时间提供照片为证,来表明自己被爱过或者正在享用着爱的甜蜜和神圣。我绞尽脑汁,最终选定了把握性比较大的青秀,毕竟有过那样令人窒息的心悸。我给她写了封信,主要内容也就是谈一下自己的学习,向她礼节性的问好。伏笔埋在最后,说不知她现在何种境遇,变化大不大。这样的损招果然欺蒙了她。青秀及时回了信,信中夹带着她的一张半身照片。瞅上去她的变化不大,依旧是圆圆的眼圆圆的脸,额前的一缕刘海被风吹得斜飞上去,使她带着希望的微笑更加灿烂。我炫耀般挥动着照片在屋里走了一圈,兴奋地叫道,哥们,看呀,咱也有女朋友啦。

 这等类同游戏绝对私密的事情,写信的“他”是如何得知的?

 假设我的猜测准确无误,这个“他”应当就是全舜,我和他结伴多年,他的字迹无论改用什么样的书写工具,我都能判定个八九不离十。

 他为何还要将自己伪装一番才肯来“挽救”我于“灾难”之中?

 在这样的扰顿迷惑中,时间并没有停滞不前,似乎流逝得更快,转眼四年过去了,我怀揣着分配通知书回到了沙窝。我将在此作短暂的歇脚,开始投入真正的社会生活。

 院中有棵大枣树,我娘铺了蔑席,在席上给我缝制新的被褥。当她将略显钝涩的钢针在发丛间磨砺时,我发现其中已夹杂着一缕一缕灰白色的头发,它们像古旧的尘埃沉淀在那里,虽说缺少刺目的光泽,却已扎疼了我的心。再思忖着参加工作,远不能与上学相提并论,是要长久地离开家这个港湾,甚至在外漂泊终生,陡然又生发出无言的悲情。我爹和我相隔不远坐着,作为一个男人,他更关注的是我所分配的单位怎么样,来日会不会有个好的发展。我说勘探队大同小异,将来怎么样就看自己咋想咋干啦。我爹翻看着被烟火熏黄的指甲说,只是这单位在一个镇子上,我原以为会分配到城市里去哩。我娘抬起头说,在城里有啥好处,四处花里胡哨的容易学坏。有份正经工作干就算烧高香了。我爹说,咱的孩儿我敢保证,你给他一百个胆,他也不会去学那些乌七八糟的玩艺。其实我清楚我爹的心思,他的失落感并不是因为我的单位住地在不在城市里,他在意的是我大学上了四年,干了全舜一样的差事儿,这大学上得不划算。他曾暗地里询问过我,全舜啥都不懂,他在勘探队能干个啥?我说你也是在过单位的人,一个单位干啥的都有,做技术的,看大门的,烧锅炉的,拉垃圾的,幼儿园老师、伙房师傅。他干的啥,我又没见过他咋能知道。我爹说全舜跟着勘探队走后,时不时地也回沙窝来,不变的还是那个爱得瑟劲儿,变了的是口舌伶俐许多,见了街上人不笑不说话,似乎口袋内特意装了不少的烟,人见有份。我问他那个娃娃媒的事儿,我爹说硬是退掉了。人家女方来东圪垱闹腾了几次,冯老刀不住地搧自己的脸求告,就差跪下磕头了。我爹用多结的手指朝后埋了埋头发接着说,养个这样的儿也算养值了。

 我想询问一下全舜出差错的具体情况,假设我爹不怎么介意,我还想通过青秀他父亲打听打听青秀的近况,为我埋在心底的那个谜团寻找佐证,话到了嘴边,觉得既荒唐又嫌恶,就放弃了。有些事早已被风吹雨打散,牵挂于心无疑自添累赘。

 阳光穿透老枣树致密而曲折的枝叶,在东院墙上投下金黄色的碎块,树一摇动,它们也有了洋溢的热忱。

 我扛着行李去单位报到的那天,天上一直飘落着绵细的雨丝。由于事先准备了雨伞,还不至于狼狈不堪。早先我同宿舍的一个同学,曾经来这个单位实习过,依照他描绘的路线图,我很轻松地就找到了偏安小镇西南一隅的第十五勘探队。走进钢管铁丝拼凑的大门,眼前的排房千态百姿,红的,蓝的,灰的,不少房子已破糟尽显,呈现出程度不同的硝白,宛若健康的皮肤上不忍卒睹的癣斑,房屋与房屋之间除去高大的树,更多的是用木棍竹杆扎制的篱笆或者豆角丝瓜架子,该谢幕的全谢了,汇同地上干枯的茄子辣椒英英棵石香菜,密密匝匝的蛛网一样凌乱而污目,行走在那条窄窄的水泥道上的人仿佛正途经一片荒芜的沼泽地。

 办公楼是幢青砖建造的四层楼房,门窗低矮狭小,反衬出几分稳固和拙实。在二楼的人劳科,我很快就办完了相关手续,并被告知暂无宿舍,要先到招待所待上几日,等今年分配来的学生到齐了再作统一调整安排。科长是个脸上有麻点的中年妇女,嗓门大,人也爽快,边摘取着中指上的倒刺分派人领着我去招待所。楼道里光线昏暗,沿着坚硬的水泥楼梯快要下到一楼时,我与一个匆匆忙忙往上走的人撞了个满怀,正欲道歉时,却发现那人竟是全舜。这样狗血的邂逅令人喷饭。

 全舜也有点喜出望外,非要亲自送我到招待所。

 我说,你有事情,该忙你的忙去吧,今后在一个大院里,有的是时间。

 全舜用戏谑的口吻道,我是老职工,你是新来的大学生,再凭咱俩那样的历史关系,我不关心你自己心里边那能过意得去。说着,他接过我的行李,撂在肩头。

 晚饭时分,我拿着饭盆去伙房打饭的路上被全舜截着了。全舜说,我刚才出去办点事,科长交待的,耽误不得。回来晚了,没及时告诉你。我已约了科里的几个人,咱们一块去镇上的饭馆坐坐,喝几杯,也算我尽地主之谊,给你接风洗尘了。见盛情难却,我只好跟随着一同前往。

 天上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脚下布满泥泞。

 小饭馆门两侧悬挂着两只篮球大小的红灯笼,就着黯淡的光线可以依稀识辩出是家李姓开设的烩羊肉馆。在一个有点脏乱的包间内,全舜约请的几个人早已候等着,菜也上了桌,凉拌猪头肉、五香卤鸡爪、椒盐花生米、滚刀黄瓜段。其中的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年轻人说,冯哥,热菜等着你点呢。全舜拿起桌上的菜谱要点热菜,被我拦住了,我说,咱是来吃烩羊肉的,有下几个下酒菜足够了,点多吃不了浪费。全舜说中呀,都是自己人,喝得劲了,再每人来碗烩羊肉,外加一个焦壳五香芝麻烧饼。我长得自认为还算壮实,直面他们我还自认不输勇气,但更多的是怯意。尤其是倒酒时,不用酒杯,用的是酱黑色的小碗。全舜自然要热烈表现一番,说这是我一条街上的本家兄弟,打小在一起,除了没有共同穿过一条裤子,啥都干过。他的盛情和豪爽全体现在仰脖痛饮的刹那间了。酒是个好东西,我也能喝点,然而审时度势,面对着这样的几个大怼家,我还是施展心计稍微将能量掩饰了起来,毕竟初来乍到,万万不能将丑态百出作为见面礼。几人讲话直率,性情也通达。我说自己不能喝酒时,他们并不强逼。三碗过后,他们分班开始猜拳行令,我作裁判。只到有两个人从高声喧哗,到爬在桌上默默不语,这酒才不再往下喝。最后上来的烩羊肉,有的只是象征性地叨了几下,有的根本就没动筷子。我彻彻底底地将它享用完了,味道果真不错,也许是我早上离开沙窝,长途奔波有了饥饿的缘故。以至后来,我对它一直念念难忘,每每从野外归来,总要到这个小饭馆饕餮一顿。

 全舜要陪我,他们几个便相互搀扶着朝前边走了。

 在房屋的稀疏处,全舜找了一棵歪脖子构树斜依上去,接着便是响亮有力的水流冲刷。全舜边系着腰带边向我走来,他也差不多喝到量了,看起来就像在跳慢步舞。他不停地说话,我几乎听不明白他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因为他的话的主题是跳跃性的,且频频被粗短有力的反厄声撕裂。他手中的烟掉在雨水里,他费力地要弯腰拣起,被我劝止了。

 现在回想一下,大约是埋怨我不够意思,上了大学瞧不起人了,连封信都舍不得给他写,还似乎讲到了我们同学时的冒失荒诞之事,偷挖红薯吃,用石子填塞离心泵的出水口,无庸置疑,也扯到了颇富刺激色彩的偷窥。

 进了大院,来到他的宿舍近前,全舜仍然兴致未尽,硬拉拽着我到他的宿舍再坐坐。全舜说,你一个人,我一个人,都孤单单地呆着多没意思。宿舍被细木条作龙骨,钉了三合板的隔挡一分为二,如此的隔挡并不彻底,仿佛制作高度出了差错的屏风。外间临窗砌有灶台,灶台四周堆放些闲旧杂物,显然全舜平常里吃伙房而不自己操作饮食。内间两张床平行安放,中央以一张油漆斑驳的三屉木桌自然地划分了界线,床头上桌腿上都有勘探15队及编号字样,让这些见怪不怪之物顿时有了非同凡众的威严和品性。全舜变戏法般从床下摸出一瓶酒,一听砂丁鱼罐头,一听黃桃罐头,又拉开抽屉找出两袋喜糖,里边掺和着瓜子红枣花生。全舜忙活时,我巡视着他的安身之处,一如他自身偏爱整洁干净,宿舍里也归并摆放得井井有条,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勘探队水电班班长的住所。不过令我纳闷的是,与他对面的床上有铺板,而没有任何行李,也就是说没有人住。全舜用开水清洗着两个玻璃杯子,头也没回说,我干这活简直就不是人干的活,无论大热天还是大冬天,不管是前半夜还是后半夜,必须随叫随到,水火电无情,不敢有误。今晚上那个满脸胡子的韩新是管道工,另外那个头顶和鸡屁股似地没几根毛的老代是电工,可人家都是有家有口的人,犯不着为了工作守着家门而不入与我在这儿单挑。科长说那就便宜你吧。球,我还不领他的情哩。

 这酒有着特殊的意义和情感,冲着这些我不能再彬着装着。从小饭馆的境况推断,我肯定喝不过全舜,他有了多年的社会历练,为人处事的本领长了,酒量也明显见长了。可眼下是全舜肚子里已经装了六七两,离饱和状态估摸也就三二两的差距。我劝全舜我多喝点,他少喝点。我越是这样心疼他,他越是使性上劲儿。我尽可能一次倒的酒量适中,他双目圆睁,用右手食指尖抵着杯沿儿喝斥道,倒满。我只好悉听尊便。没有几下,全舜便腰弯脖软,双眼迷离了。

 假如说从小饭馆回来的路上他讲的是醉话酒话,此刻在酕醄情形下,吐露出来的应当属肺腑真言。

 从他的讲述中我基本理清了他鲤鱼跳龙门的头绪,不复杂不曲折,但很有机缘巧合的精辟。前些年,我还在沙窝时,就不断听人说濮阳一带找到了大油田,沙窝西南角的西大坡底下也有油,但总不见什么动静。西大坡是缀在淇河腰上的一个滞洪区,淇河过了下马湾的大堤特意留了个溢水口,一旦洪水季节,就此诱使浊浪滔天的水流改道进入西大坡。那时的西大坡一派雄浑浩渺之势,孩提时没少和大人们以檩木作筏,扎猛子捞玉蜀秫棒,欢叫一声高过一声,年少不知悲愁,把苦难当作享乐挥洒。那天全舜穿过八丈沟的小石桥进入西大坡,准备去良相村做活,发现长满繁缕马唐苘麻苍耳豌豆秧附地菜剌牙菜等各色野草的路上停了辆大轿车,车后门敞开着,里面安装着许多奇形怪状的仪器,有的灯不停闪跳,有的表盘上指针一个劲儿左摆右晃,几个穿着红色工装的人忙忙碌碌的。全舜和他们搭讪,问他们在干什么。他们说在找宝贝。全舜发现玉米地里也有红衣人拖着电线在走动,因为西大坡的地薄,玉米受了伤害般长得委琐不堪,很容易就能看见他们,他们让色彩单调的田野有了鲜艳的点缀。那几个人见全舜衣着与村人的邋邋遢遢不同,还有着罕见的技法,也对他产生了兴趣。交流深入了,全舜才知道他们是勘探队的,来这里做石油普查。应他们之邀,全舜详细介绍了自己家传的独门手艺。其中一个被众人尊称为蔡工的人说,我们还要在这个地区工作几个月,想找个向导,当然不仅仅是引路,还需要帮着干些别的杂活,你天天四处游走,一准路熟,人也灵透,愿不愿意跟着我们。全舜犹豫了一小会儿,说,中。假设是这样,也就没有多大旨趣了,转机出现在一次雨夜的喝酒时,全舜勤快地跑前跑后,给大家又是倒水又是递烟。散场后,人们都回住处休息了,蔡工年龄偏大,被几个年轻人撺掇着又多喝了几杯,感到身心疲惫,从椅子上几次起身竟没起来,全舜急忙过去搀着他,并将他亲自送回房间,让他躺下歇着。全舜转身离开之际,蔡工伸手拉住了他的衣后摆,有些动情地说,你坐下,我有话对你讲。蔡工对他讲了文化大革命,夫妻因政见不同而分道扬镳,上初中的儿子无法接受,跳楼自杀了,妻子悲痛欲绝,没过多久也精神崩溃了。一个大雪天她走出单位大院的大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至今影踪难觅。眼前只剩下他与一个耳聋的女儿过活。全舜内心百味杂陈,料想不到白天风风光光的一个人,心里头埋葬着这么多沉重而凄怆的苦难。最后蔡工表示要为全舜争取一个合同工的指标,全舜明白这样安排所暗含的一切,他使劲攥着蔡工的双手说,叔,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恩德。

 说着,全舜的眼泪和鼻涕一同下来了,他顺手抹了,在脸颊上残留下暧昧的印迹。

 我将全舜的酒杯悄悄收起,我担心再喝下去会出意外。全舜则有着别样的清醒,眼睛搭蒙着,高声吼叫道,我的杯子呢,倒、你给我倒上。我只得将杯子拿出来,给他倒上酒。他端起来就犹如干渴之人喝凉白开,喉节抖缩一下,又咽了。

 全舜呜咽着袒露心迹,我为什么不想再上学,我学不会呀,看着那些数字公式我都头疼,遇着那些字词句我都头晕,我只能跟我爹一样劁猪,这事儿表面上得了实惠,背地里没有几个人瞧得起。你以为我愿意一辈子干这事儿吗?不,我也有人生的追求有理想。但我又有啥办法呢。所以,我平日里不想再多说话,劁猪时我用反反复复洗手来提醒自己。眼看着这一切都要成为过去,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你来了,你有知识有文化,是大学生,让我一下子感到啥都白想了白活了。

 从全舜嘴里蹦出追求和理想这样富含哲理和寓意深刻的字眼,已足够我惊诧万状了,及至他将此与我的到来进行剖析和判断简直令我无语了。

 全舜变了,真的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

 再后来,全舜还谈论到我工作安排的问题,说蔡工现在已经坐在副队长的位置上,只要他出面开口,可以帮忙协调。安排的部门好坏,与工资关系不大,与将来的成长发展休戚相关。

 走出他的宿舍,已是子夜时分,除却几只路灯外,所有的地方都是灰暗的,远处时不时传来青蛙的鸣叫,偶尔间夹着婴儿的啼哭,相对寂静中我甚至听到了围绕路灯飞转的昆虫们的争吵声。最让我感怀的还是我的心跳,它是急促的,节奏明显加快了,为这秋的雨夜,为全舜的表白,为这毕生贡献的单位。

 没几天,我就到野外项目上去了。对于勘探工作,我从一开始头脑里并没有完整或者说缜密的概念,填报地矿院校主要考虑的是农林地类院校城里的考生报的少,竞争会弱些,这类院校有的专业甚至降低分数线来确保完成招生名额,避免考了本科的分上了专科的缺憾发生。至于我爹标榜的免费旅游之说,在上大学时还真有点那种意思,每年都要外出实习,时间长短不一,因要做毕业论文,毕业实习时间长达三个多月。实习地点因目的而异,有大漠戈壁有深山荒地,最奇妙的是那次海滨之行,眼瞅着海水自由地翻卷,又仿佛纹丝不动,众多锃光油亮的浪涛扎了根似的,前前后后晃荡,终又归了原位,让人内心疑惑,它究竟还是不是原来的它,它在先前的位置上前进了多远又后退了多长。大海是那样辽阔,伟大、可嘉。风沉默了,它平静下来,风鼓动了,它随之热烈尽情地舞蹈,海水啃噬着礁岩吐出砂砾,大海激荡不息却一次次在岸边理性地划出界线。面对碧波万顷的大海我惊叹不已,感觉有点喘不上气来,淇河与之截然不同,河水流动,海水涌动,河自在的是一种绵长的意味,海自在的是一种磅礴的气魄。河内敛的是泥土,海收容的是腥藻。当时我思绪飞扬,想着若是王天智在此,他会灵感从海上踏浪而来,创作出怎样的大作,总不至于将淇河拟人化为娘之类的套用在这大海身上,那大海既有雄性的刚烈,又有母性的柔顺,是叫爷爷好呢,还是称之为奶奶更妥帖。那些实习的日子有了向科学实践向社会实践的绝佳机会,对于我这样经见局限,近乎为空白的乡下孩子来讲,每年一次的实习无疑于一次拓展视野亲近自然颂扬人生的醍醐灌顶之享用。存有享用的快乐是基于对自己身份的臆恋,无论我走到那里,我都还要回到阶梯式的大教室里上课,还要到椭圆形的操场上跑步晨练,透过双层玻璃窗,我仍然能够找到摆放在棕黄色鞋柜上我穿过的那双滑冰鞋,宣传栏上我张贴的寻物启示已经破损,然而一号宿舍楼116房间和酬谢的字迹清晰可辨。我还没有其它的名称,无视那些不着边际的推测和误人子弟的联想,我活在一个温馨的洞穴里,虽然有时乡愁让我柔肠百结,但总体上我还是惬意的,我不知道未来需要我创造,或者未来要创造我。

 正是由于我心性的痴顽,在不知不觉的身份转换后,真正开始新的人生历程,面对既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时,多数时间还是一种浑浑然的状态。熟悉是相对的,比如面前的大山,在北国在南疆,它都是那样沉默着像一位充满智慧的老者,你可以向他尽情诉说,怨恨、失落、挫折、惊喜、进取、成就,他极少回答你,他让你参悟,自省、反思,让你看了书的这一页再看看背面的一页,文字的描述有时候充满着矛盾,这恰恰是其生命力。他让你从这个门进来,从另外一个门出去,告知你只要有着前进的愿望,总有走向成功的途径。我一点都不为置身幽闭的山的腹地而胸生愤懑,怨天忧人,或者颓唐消沉,我热爱每一块岩石,无论它们出自变质作用,源于火山的内核,还是被古老的水安抚的结果,它们都有着独特的经历,丰富的成分,华美的纹理,它们有温度、有重量、有气味、有神韵。陌生是绝对的,这是一种心理上的隔阂和精神上的不对等,自认为熟稔便注定在陌生的走向上走得更远。这样的论断在我与全舜的身上可以得到验证,在全舜与满脸胡子的韩新结交的事例上不单得到了验证,还很有些冷幽默的荒诞的韵味。

 这件事发生在全舜新婚后不久。

 自从全舜告诉我他与蔡工的结交过程,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认定蔡工怀有私念,必定招全舜作女婿。不管从那个角度看,全舜都没有理由推却。但蔡工,当然时下准确的称谓应该是蔡副队长,却出乎意料地将在队上创办的副食品店工作的一个斜眼姑娘介绍给了他。这个叫金风的姑娘大院里的人都比较熟悉,两只眼睛大小悬殊,且左眼的眼白相对多些,所以她看人或者不看人的时候都俨然在盯着你,让人心里好不舒展。但她是个有背景的人,父亲在省局组织处当副处长,和蔡工是大学同班。难说不是那位副处长就女儿婚姻之事委以蔡工重任。全舜和金风的婚礼由蔡副队长亲自主持,庆贺的酒席在大礼堂内摆了二十多桌,冯老刀带领着全舜两个姐姐及家人也赶来了,他明显衰老了,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的话,话语中对当年武断地责骂全舜流露出深深的悔疚之情。

 冯老刀说,贤侄呀,咱沙窝有句老话,要知道夜里尿床,谁还上床睡觉哩,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无力阻止的口水把我的手背全覆盖了。我眼中满是鄙夷的神色,那当初你为全舜订娃娃亲时说的话全当唾沫回咽到肚里去了。我却佯作笑脸连声道,那是那是。

 我是请了假特意从山里赶回单位参加全舜的婚礼的。

 后来,全舜告诉了我他的初衷,单位在一个小镇上,所谓的国家单位也不过三五家,想找个称心如意的对象不是件信手拈来的事情,金风虽非貌若天仙,总归是个正式工作人员,家里也没什么负担,又在省城,就他的自身条件也知足啦。幸福是什么,就是有一个还算可心的人陪着你走完一生。全舜初中学历,在校成绩也不足挂齿,经过社会的熏陶,攻陷了无数的传统桎梏,学会思考了学会衡量了学会取舍了,这让我自叹弗如。

 婚庆酒宴的第二天早晨,全舜和金风还有冯老刀带来的一大堆人浩浩荡荡走出大院回沙窝去了。按照沙窝的规矩,在外面办了酒席,回到家里还要办,这样才算圆满。全舜回去后怎么操办的,春节时,我询问过我爹,我爹上下打量着我,仿佛不认识似的,铁青着脸冷硬地甩过来三个字,你想吧。弄得我好像犯了天大的错误,不知所措。我没亲眼所见,我怎么想,我再费力伤神,顶多想象和冯老刀祝寿时的场景相差无几。

 也是这天,不过时辰已经是子夜,趁着月黑风高,还有雷电和如注的雨水,一个人鬼鬼祟祟摸进了全舜的新房,翻箱倒柜,将他收受的礼金和为金风购买的三金饰品外加一对玉镯悉数掠劫一空。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就在他出门反身离开之际,被一双大手牢牢揪住了衣领。

 那次我从野外送样品回大院里,全舜请我到他家里吃饭,也是有酒烧着心哩,憋不住对我讲了这件让他久久无法释怀的窝心事。全舜一脸激愤的神情说,从沙窝回来几天了,丝毫没有察觉屋里有什么异样。他也根本不会朝这方面去想。当老代问他少了什么东西没有时,他还觉得老代在开国际玩笑。等老代从随身装着工具的挎包里掏出礼金袋和三金饰品、玉镯时,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嘴巴张着好一阵儿没有闭合。在他再三追问下,老代道出了实情。这下他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竟然是韩新干的缺德事。全舜重重捶打了下桌子说,你说他还算个人吗?我平时将他当亲兄弟看待,背地里下黑手,简直是狼心狗肺。全舜强忍着性子,连金风都没有告诉。他说我更不可能跟他个龟孙点破,我要让他倍受煎熬,让他在自责中生不如死。想那韩新把柄外露,被他人掌握,从全舜冷漠的神情和话语中感觉到了咄咄逼人的杀气,不久就病倒了,再后来主动提出下岗、病退了。

 陌生被催化后可能转换成熟识,熟识往往又意味着新的陌生在孕育。这是一种关系,也是一个化学反应似的过程。

 我与全舜一直同学到初中,后来,我继续上学,他劁猪、到勘探队打工,做水电班班长。从时间绘就的图表上讲,我们是知根知底的,而从内心世界的发展轨迹来评定,我们也彼此有点形同陌路起来。当然,绝不能和他与韩新的事例混为一谈。

 不管怎样,接下来的日子里,全舜都成了我工作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我经年累月在野外项目上,跑线、定点、取样品、测剖面、整理资料,与全舜聚少离多。关于他的情况,更多来自同事们回单位参加会议,报送总结,领取文件后带回来的。他们知晓我与全舜是同乡,是同学。在最初,我能感觉到全舜凭着自己的精明干练,在单位混得不错,有人脉有气场,等他和金风成就百年好合,几乎就成了单位的明星级人物。不用我提醒,人们也自然而然地喜欢迷恋于对他的评陟。

 时光可改变一切,全舜结婚后的第二年年下,再回沙窝时,毫不夸张地说,围绕他自身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金风为他生了个胖小子,头是圆的脸是圆的,整个身子都像一个被放大的无数倍的鲕铁矿的鲕,在这个年内,全舜被提拔为行政科的科长,他买了汽车,虽还住在大院里,据说在省城也买了新房,可谓喜事连连,生活事业一路芝麻开花节节高。

 单位放假,我也要回沙窝过春节。全舜让我搭他的车,我很乐意,还直夸他苟富贵,未相忘。私家车与长途客车就是不一样,快速而平稳,想在那个服务区停留就在那里停下来,不见得非要拉屎撒尿,透透气,活伸下胳膊腿总不是件坏事。往常只觉得路途遥远而艰辛,这一趟轻松了许多,边走边和全舜聊着沙窝可能发生的变化,并且还约定要到淇河上转转,假若前街打渔家的还在打鱼,就弄些淇河鲫鱼,带回单位送给要好的同事们尝尝鲜,要知道这鲫鱼和缠丝鸭蛋、无核枣是淇河三绝,是古时候帝王将相才能享用的贡品。一向沉着、冷静的我也被感染得无比欢欣。

 我爹我娘对我的归来非常高兴,他们不在乎你带了多少东西,带回来多少钱,在乎你及时赶回来就心满意足。过日子是过人的,过年时更是要过出个人气来。别人家团团圆圆,欢快喜庆,你家里连个喧闹声都没有,那年过着还不如不过。我爹听说是全舜特意邀我趁他的车,便直夸他明事理,念情分,还再三叮嘱我,初一拜年先到你老刀叔家,全舜这孩子也是的,真给冯老刀脸上抹胭脂贴金纸了。

 初一起了个大早,我去东圪垱给冯老刀拜年,着实更加全面地见证了全舜的争光添彩之举,他家整修了院落,飞檐式的门楼装配着紫红色的钢铁大门,敞亮的五间瓦屋,板木衬顶,巴砖墁地,院内那棵老槐树下堆满爆竹碎屑。街上有爱操闲心的人说,冯老刀家不仅抢了年夜的头挂鞭,还是燃放时间最长最猛烈的,那鞭炮从老槐树的梢头盘绕至树根,足足响了半个多小时。还有的人说,全舜这几年真是发了,小孩儿去磕头,冯老刀不发瓜子糖果核桃,都是两块钱,有的小孩儿得了便宜再去,他照发不误。

 年下的热闹劲儿很快过去了,全舜一家人要提前回单位,招呼我反正剩不多的假期了,催我与他们再一同回去。我觉得这样既便捷也节省了路费,就收拾东西准备和他们返回。我爹在中间打叉说,他在家还有些要事情做,你们先回吧。我爹微笑着将全舜送到街门外,返回屋内,脸色一下变得难堪极了,他低着头不住地走动,似自言自语又切实地在数落我,你没有工资?就不能自个买张车票?你没有腿脚?就不能自个多走几步路?为啥偏要坐他的车,他的车都恁主贵?我想我爹一准听到了关于冯老刀家过年的空前盛况,他的心一下变得堵塞、痉挛,不舒服起来。我没有理由反驳我爹,他是一个曾经风光而如今风光不在的乡下老人,他是一个认死理爱虚荣的父亲,我原以为那几年学上完了,和全舜就成了两股道上跑的车,不会再有交织、碰撞,可上天这样安排了,我爹认为我们俩最具有可比性,他非要比个优劣高低,我又能奈之于何。

 回到大院后,我尽可能少跟全舜靠近接触,即便真得避闪不开,我也虚与为蛇,敷衍应对两声三嗓。我要让别人看来我与全舜与其他人都一样,不存在格外的区别。我收队回来,有许多事情要做,我告诉我爹,我当了大组长,我爹嘲笑我管六个人的官,就不要到处谝了,可这大组长也需要有着比一般技术人员更多的担当和作为。通常全舜也极少主动来找我,或许他从不同的渠道听到或者感受到了我对他态度的微细改观,而事实上我宁愿更相信他是因为比我还繁忙以至于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来叙旧。大院里有职工和家属二千多人,说直白点行政科长就是管吃喝拉撒睡的总头目,那里失火啦,他得组织人去救火,那里冒烟啦,他得领着人去灭烟。全舜有这个魄力有这个本事,把这一切安排得井然有序,实施得条条是道。在每年先进工作者评选中总能独占鳌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脸皮还是那样细腻白嫩,从张贴着他照片的宣传栏经过,稍做停留,任你换取那个角度观看,他仿佛都在对你会心地微笑着。

 我与全舜均出生在沙窝,曾并肩就读于同一所学校。

 现在,我与全舜工作在同一个单位的不同岗位,各自努力为地矿事业发挥着应有的作用。

 我告诫自己说,这没有什么不妥帖的。

 转眼进入了九十年代,新时代本应有新气象,然而勘探行业的形势急转直下,仿佛末日来临。项目越来越少,拨款越来越少,没撑几个月,连正常发放工资都捉襟见肘。精减人员,工资包干,大办三产,一时间兴起了自救的滚滚热潮。这充其量也不过是暂缓之计,要想从根本上破解危机还真难即刻找到起死回生的锦囊妙计。

 那些破旧的房屋像怪兽一样探头探脑,无论怎样求解都无法分辨出一丝诡异的内涵,大院里鼓荡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氛,有人破口大骂,有人捶胸悲叹。领导们也直搓手,号召要降本增效开源节流,源开不了,就实实在在节流了。入夜,连路灯都不让亮了,人们在黑暗中梦游般走动,毫无价值地争吵,悲壮中希冀找到一条光明而快乐的出路。

 我十足地惆怅迷惘了。这样近乎无聊又事关身份认证的尴尬我在上大学时就曾经遭受过。我七十年代末入的校门,但第二年也就是1980年,社会上流传开来一首名为《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的歌曲,它有着优美动人的曲调、欢快流畅的旋律。但我们和之前入校的更在意其中的一句歌词,光荣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那是说的我们吗?眼下是残酷的事实在演唱,每个人都加入了这样残酷的大合唱。一个人迷了路,别人还可以为他指指路,大伙都迷了路,即使有路,谁又能担保不停步不回头是沿着正确的方向走下去呢?就算不必为长远的未来担惊受怕,那对明天总要稍加留心,有所改善吧。

 眼看无望,甚至绝望,不少人已陆陆续续调离了。

 见如此困境,我也开始变得犹豫不决,想提出调动,又于心不甘,忧虑着跳出火坑,再仓皇中坠入苦海。

 这时候的全舜已荣升副队长,负责单位新拓展的工程勘察和基础施工业。因为缺少地质勘查项目,我用不着像先前那样天天泡在山里,得以近距离地观察到辛苦劳碌的全舜,他腋下夹着公文包,频繁地乘着单位的小车出出进进,有时双眉紧锁,更经常的是步履踉跄,尽显醉态。传说他率领队伍在省城站稳了脚跟,还在上海、温州等地开辟了新市场。

 此间,还有件事我必须记述一下。我爹来信说,冯老刀出资在沙窝与东圪垱之间真正建造了一座桥,水泥基桩,青石路面,还请人在桥护栏的中央镌刻了三个大字,命之为今昔桥。我爹信上讲,这么多年,雨水越来越稀少,淇河都经常旱得见底了,修这桥没有多大实用价值,纯粹浪费。冯老刀钱多烧得受不了,有点得意忘形了。字里行间充盈着生涩的妒忌之意。我爹没指明修桥与全舜有关,将这“赃”栽在了冯老刀头上,还是体惜我,怕我条件反射,心灵上承受不了。

 难能可贵的是在我踌躇之际,全舜降贵纡尊找到我的住处与我推心置腹地进行了一番交谈。他单刀直入,问我怎么打算。我说还能有啥打算,当年一同来的学生,十个已经走了八个,另外一个没走,因为他在这里成了家,拖住了腿。我说我申请都写好了。说着,我将自己写好的调动工作申请书递给他,他看都没看,提出要我跟着他干,说咱们一起干吧,这一块还是有前景有钱可赚哩。我说我不懂行。全舜说,谁懂行,我连砂土和粉土都不知道咋区分哩,咱们主要是谋划运作项目是管理是组织施工。我说你就别勉强我了,我这个人最大的特点也是毛病,就是不轻易委屈自己,干自己不愿意干的事情。全舜见我一付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犟劲儿,便不再解劝。稍微沉默片刻,全爱压低了嗓音说,还有一个出路,局里下了文件,今天下午才传到队上,在职职工可以通过买断工龄的方式,解除劳动合同。像你这样的少说也能算个三万多块钱,总比这样拍拍屁股走人强多了吧。说罢,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复印的文件。

 我接住,粗略地浏览一遍说,这对有些人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我不喜欢。三两万块钱不是买断了我的工龄,是抵消了我多年的工作成果,是牵制了我今后的发展。我将终止的劳动合同攥在手里,等同搦着废纸一张,我要工作就得重打锣另开张。而目前我这样是正规正常的调动,说自私点,省心省力省钱多了。

 全舜双肩下垂,苦笑着说,我还担心明天文件公开后,人们要挤破头的抢着报名哩,没料到在你这儿先碰了钉子。

 我和全舜在探讨着生存大计,语气却平淡而随意。

 全舜告辞时,竟礼节性地与我握了握手,这在我与之交往的所有时间里是惟一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至今,我搞不明白那天全舜找我谈话的本意是什么,或者他是要去办别的事情,恰巧经过我的住处,他内心深处顿时有了想找一个人说说话的强烈欲望,就拐了个弯,什么目的都没有。

 一个月后,我离开了单位,托一个县里的亲戚关系,在县志办找到了新工作,县上正在编县志,急需一个懂地层构造矿产的专业人员,我的地质矿产工程师证书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辞别单位时,我心中一时觉得怀恋的不舍的东西很多,排列来排列去,我决定将陪伴自己多年的锤子、罗盘、放大镜留下。按单位的规定这些东西应该上交,这时老代已经坐在行政科长的办公桌后面了,老来交官运,心情已够怡悦,又隔着全舜的情面,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回想那些日子不像真实的,如同工作生活在梦中,尤其是办公楼的墙壁上爬满了藤类植物,那上边也曾经有过我一个小小空间,那些绿色的生机勃勃的枝叶总不经意间透过窗口深入进来。

 到了县志办工作,我才真正感受到机关的工作原来是那么的轻松自由。工作之余,我最喜欢做的事情还是看书,读一切可以触及到的书,尤其偏爱地方历史典故、民俗风情,但是也看诗歌和小说。夜里,我难以入眠,常常盯着布满水渍的天花板发呆一直到凌晨。我的回归本土,并没有让我爹感受到什么特别的打击,相反我爹对此事表现出了罕见的豁达和宽容,说人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树挪死,人挪活。每逢双休日,只要我手头没有特别紧急的公务,我都会骑着自行车回沙窝帮着我爹和我娘做点家务活或者下田地里劳作一番。这也有让我心烦意乱的时候,那就是我爹特别是我娘,见面都要絮叨我找对象的事情,说她都快不好意思与别人搭腔了,怕别人问起。街上人家和你一般大的儿子都会去瓜地陪着大人看瓜了。这也是我夜不成寐的主要原因之一。用全舜的话来讲,那个我可心的,能够与我走完一生的,给我带来幸福的人我还没有发现,我总不能到大街上随便拉上一个凑合着,这不是凑合男女之事,这是玷污了爱情。

 我在县志办过着平淡无奇的日子,开始与原来单位几个要好的同事春节来临时相互邮寄一下贺年卡,时间久了,也不知是那方先放弃了,就逐渐断绝了联系。所以,那天上午老代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时,让我既感意外,又惊喜万状,立马觉得原来还有一根坚韧的丝线将我与那个大院紧紧捆绑在一起。让座、倒茶、敬烟。老代抽了几口烟就是不肯落座,翻动着我案头和墙角处堆放的书籍杂志资料,不住地慨叹,你这大学生真是个大学生,天天写呀看呀,就不觉得累?我说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累了。老代告诉我单位还是那付半死不活的模样,夸赞我离开离对啦。他还说自己已经退休,闺女在安阳市里工作,他是去照料外孙的,顺道拐这里看看我。两个人东论西扯,不觉已近晌午,我要留他吃午饭,他拒绝了,说还要急着赶往闺女家。临最后,他伏在我的面前,将声音压低说,全舜出事啦,你知道吗?我实话相告,也算知道吧。他接着问,是单位的人告诉你的?我说不是,是沙窝的人讲的。他连着两年都没回家过年了,他爹偏瘫在床,他不回来不合乎人伦常理,人们不用费力猜就猜测到肯定发生了啥变故,只是瞒着他爹。老代说,人呀,啥都能干,犯法的事儿千万不能干。听说他弄了一百多万,要恁多钱有啥用。人家来单位逮他的时候,把他惊吓得话都不会说了,押出办公楼时,尿水一直顺着裤腿流。后来人家还找我问他在行政科的情况,我想了半天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就不能乱讲。我想人家还会来问你哩,你们俩关系那么亲近。我说,人家没来问我,真来了,我会说我不能证明他是个坏人,我也没办法证明他是个好人,他是他自己,他是个人。老代说你说话净弄些弯弯绕,都把我绕晕圈了。

 临走,我将淇河的三珍送了老代。老代连声说礼重啦礼重啦。我没有点明送礼于他的缘由,我敬重他的正直,在那个雨夜,在那个特殊的时刻,能够伸出大手果敢处置的人不能说没有,很少。但我又不能挑破。全舜都烂到肚子里了,我再讲出来就有点显得不守诚信。

 我总想,过去的就过去了,犯不着沉溺其中不甘自拔,就像落日一样让它徐徐沉落,淡出剩下的是伤痕也好,是荣光也罢。

 老代的到来,却再次唤醒了我内心最柔弱的部分。在一个深秋的傍晚,我从县城回到沙窝,沿着大街,经过食品公司、收购站、新华书店,土地庙、农村信用合作社会,卫生院,加油站、挂面铺,走向了那座今昔桥。如水烟般的猩红余辉追随着我,超过了我,铺在桥面上,漫过东圪垱,冲上了高耸的淇河大堤。

 站在这座并不宽大雄伟的桥上,我爹尚未退却温度的话语又在耳边回响起,我说我要到那个桥上走走看看,他一脸的不解神情,说有啥好看哩,都快被埋土里啦。当初他要是有种有钱,在淇河上修座大桥,两边的老少爷们走动起来也方便不少,还念他个好,修这样个桥,纯粹是作的,不作也不会进去。我当时想回敬我爹几句,做人不能太刻薄了。在他的话中我体味到了一种传统的自负和需要,我忍住了。

 这桥确实没有多大用途了,这几年沙窝与东圪垱之间的沟壑全部填平后,县上正在规划利用这块土地准备打造一个叫淇水湾的开发项目。这桥甚至就显得有点突兀有点多余。

 然而那三个字我觉得蛮有嚼头,今如何,昔如何,天知地知人知,桥知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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