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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冬天的暖
作者:冯炬明   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19-11-29 16:16:41   点击:736

 没有谁会怀疑冬天是一个意趣无限的季节,悄默而至的雪,炫耀般悬垂在屋檐下的冰棱,稀疏的树冠有如剪影,而杂揉着寒意的风让鸟儿的羽毛翻飞不止。苍茫天宇间交叠而成的万像之花有着足够的迁化、美妙和神秘让人们去欣赏。然而,我们年幼的心灵对此还难以生发出贴切的感受和顿悟。因为冬天的到来,我们袒裸的脸颊、握笔的小手时常被冻伤,它们斑斓如花朵透明如红萝卜。我们上学放学的步履必须更加匆促,可说可不说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我们小心翼翼地将粗劣的饭菜所滋生的热量有效地保护好,以弥补传统棉衣的性能缺陷。

 事实上我们也是极为喜爱冬天的,随着口中吐出的温湿气息雾一般袅袅地迷荡了视线,我们都清楚自己又要和冬天共同走过一个季节,变得忙乱而快活啦。

 首先急需把我们那个由冯家祠堂改造成的教室藻饰一番。我们从学校院内砖堆上搬来公社窑厂生产出来的机制红砖,它时常是我们练臂力和手功的特殊器具,最英雄的时候,我可以双手十个指间夹起十块红砖。我们仅仅施以黄泥将砖砌到窗户的尺半高度,那黄泥是纯粹的黄泥,目的是为了来年春暖花开之际便于拆除,统一标准到一定高度主要基于采光方便的考虑。有了温暖,没有了自然光亮,单凭煤油灯我们学习起来实在不太方便。接下来就该垫着桌子凳子封堵上面的空余了,使用的材料是塑料薄膜。原先学校经费紧张时,多用的是旧报纸,用报纸省钱,可透光性能差,且容易破损,一不小心弄破了,你就别想再安安生生上课了,就请听着冬天在那里一个劲引亢高歌吧。用了塑料薄膜就大不一样,任凭冬天如何呼唤,也就是鼓鼓肚子逗弄一下它而已。采取塑料薄膜“自我遮蔽”,时不时让我们陷入错觉,误认为外面正在下雪,老天爷把想说的话变成无数个晶莹的碎片全贴在窗户上啦,冬天在我们鲜嫩的印像里深邃起来,空灵起来。我们的教室仿佛成了诗意的梦乡。

 封窗户是件很荣光的事情,因为你高高在上,可以高声亮嗓指使他人给你递送用作压实的高粱杆和鞋钉,我们用不起四方牌图钉,四方牌图钉比鞋钉不知要贵多少倍。但用鞋钉的效果远不如四方牌图钉耐看、牢靠,必须用高粱杆进行铺垫,好在那时生养我们的田地里有的是这些东西。琴经常和我一样高高在上执锤封钉塑料薄膜,这当然也得益于她身材的高条,而且她还是我们的班长。她有比较优势,也有责任。由于不期而至的天寒地冷,很难操作得得心应手,几次我都能看见琴将锤子击偏砸在了自己纤细的素指上,有时鞋钉崴了,还弄得斑斑血迹。她吮吸一下,竟粲然地朝我一笑,仍精心地继续操作。这让我很是感动。每逢评选三好学生,念到琴的名字,我的小手有如被阳光拽着的苗芽芽一样,直直地竖立着。

 窗户封堵好了,并非大功告成,还有更关键的事情要做,而且不是一劳永逸,是不厌其烦,务必天天操作的,那就是在教室的角落里生煤火。当然炉子我们是不会砌的,这要由学校食堂的师傅们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帮着砌。随后的照料则全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啦。炉子绝不能时燃时灭,那样会每天搞得教室里乌烟瘴气。而且还必须把炉火伺候得旺旺的,以达到生煤火的预期,这事情多少显得有点技艺了,不是每一个人想干都能干得了干得好的。琴自告奋勇承担了这一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她说她是班长,她会照顾炉子。这两个理由谁也批驳不倒。而且我们还似乎知道,琴的父亲去世较早,她在家里总帮着母亲做家务,是一个勤快的女孩。琴说到做到,每天她总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和煤、封火、锁门。翌日一早到教室,再将昨天晚上封好的炉火用捅条捅开,把特意在四周偎干的煤块放进炉膛,刚开始炉子吐冒出钢蓝色的焰舌,时间稍一长,那焰舌的颜色就淡了些许,一如金黄的麦穗,我们周身逐逐有了暖意。偶尔煤气会让我们嗓子发痒,听上去那咳嗽也被暖意醺醉了一般轻轻柔柔。

 如今,我坐在屋子里写下这些文字时,窗外正值隆冬,但恍惚间冬天离我是那么遥远,而那个冬天的暖却那么逼真而活泼地呈现出来,那低矮简陋的教室呢?还有那给我们带来融融暖意的琴,她原本叫勤,是她自作主张改为琴的,她说人生好比一曲激越的华章,乐器在手了,才能更完美地实现这一意愿,时光如水,她做到了吗?

 无论如何,我明白那个冬天的暖已永驻我的心间,成为了我记忆深处和灵魂皱褶中一种绵延不息温馨无比的要素和实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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